【编者按】WURI（世界创新型大学排名）由首尔大学荣誉教授赵东成于2020年发起，目前已发展为涵盖“为谁创新、如何创新、创新什么、与谁创新”四个维度的评价体系。日前，WURI创始人赵东成博士，围绕其创办初衷、评价逻辑及对中国高校创新生态的观察接受本网记者专访。以下是专访内容。

　　记者：您认为WURI为全球高等教育创新带来了哪些实质性改变？

　　赵东成：WURI已超越单纯的评价工具，成为推动全球高等教育生态发生行为转变的催化剂。传统排名的核心是给大学排定名次，而WURI的机制设计则是引导高校自主规划并实施创新。尤其是案例式评价模式，让大学不再停留在简单汇报成果的层面，而是对自身创新活动进行系统化梳理与分享。

　　由此带来的结果是，许多大学以参与WURI为契机，开发全新项目，并进一步将其拓展为学术论文与政策方案，创新步伐显著加快。同时，通过校长间同行评审，高校间的互学与合作得到促进，高等教育领域正从以竞争为核心的格局，转向以学习为核心的全球网络。可以说，WURI并非通过排名给大学划分等级，而是作为引导并推广创新的全球平台，切实推动着高等教育领域的变革。

　　记者：通过与国际组织合作，WURI在大学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方面取得了哪些成果？

　　赵东成：WURI通过与联合国训练研究所（UNITAR）等国际组织开展合作，推动大学超越单纯的教育、研究机构定位，进一步成长为可持续社会发展的核心主体。尤其通过将SDG（可持续发展目标）与ESG（环境、社会、治理）纳入评价体系，引导大学将社会责任落实为具体行动。

　　这类合作在推动大学积极应对气候变化、贫困、教育不平等等全球性议题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同时，依托基于SDG的创新项目，让大学的影响力不仅覆盖本地社区，也延伸至全球层面并产生切实价值。总而言之，WURI通过与国际组织合作，构建起将大学创新与可持续发展紧密结合的机制，推动大学从单纯的知识生产机构，转型为创造社会价值的核心机构。

　　记者：从WURI数据来看，全球大学创新的主要趋势是什么？

　　赵东成：通过分析WURI自2020年以来积累的数万项创新案例可以发现，全球大学创新正呈现出几个清晰的发展方向。第一，以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为核心的创新加速。在教育、科研、行政管理等全领域，基于AI的新模式不断涌现，正在重塑大学的整体运营方式。第二，与产业及社会的联结不断深化。大学不再是孤立的学术共同体，而是转变为与企业、政府、地方社区紧密协作的创新生态核心节点。第三，问题导向型教育与研究持续扩大。大学正脱离传统以学科为中心的结构，越来越多地开展解决现实社会问题的项目式学习与研究。

　　这些趋势表明，大学正从知识传授机构向问题解决机构转型，而WURI则在持续观测并推动这一变革。

　　记者：您如何评价中国大学的创新能力？

　　赵东成：中国大学在过去几十年间实现了极为迅猛的发展，尤其在创新能力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步。其中最重要的特点，是国家战略与高校创新紧密结合。这意味着大学并非作为独立个体，而是作为国家发展战略的核心执行主体在发挥作用。同时，中国高校通过大规模投入与人才引进快速提升科研实力，在人工智能、生物、能源等战略领域已具备全球竞争力。这种发展模式在短期内快速积累创新能力方面成效显著。

　　但问题在于，中国高校目前过度依赖QS、THE、莱顿排名等传统欧美大学评价机构，而这类排名主要评价论文数量与引用率，导致大学内部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尚未得到充分评估。正如彼得·德鲁克所言：无法衡量，就无法改进（No measurement, No improvement）。

　　未来，中国大学的重要课题，是摆脱以西方为中心的量化增长模式，构建具备原创性与差异化的创新模式。从WURI的视角来看，中国大学已经拥有坚实基础，完全具备在此之上引领全球创新的巨大潜力。

　　记者：在产业应用、创业、社会服务方面，中国大学的优势与改进方向是什么？

　　赵东成：中国大学最突出的优势，是与产业联系十分紧密。许多高校与企业合作，快速实现技术成果转化，创业生态也在高速成长。这是大学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实际经济价值的核心竞争力。同时，依托政府政策支持，高校具备推进大型项目的体制优势，这种环境有利于大学在短期内产出创新成果。

　　但需要改进的方面，是创造力与多样性的提升。现有模式在效率和速度上优势明显，但从长期看，在催生全新思路与原创性路径方面仍存在局限。因此，中国大学需要在保持现有优势的同时，构建更加开放、自主的环境，发展具有差异化的创新模式。这将是在全球竞争中保持持续领先的关键课题。

　　记者：您认为中国大学要增强全球创新竞争力、打造差异化品牌，需要采取哪些战略？

　　赵东成：中国大学要提升全球创新竞争力，不能只停留在规模扩张或科研成果数量增长上，更需要构建差异化的战略定位。目前中国高校在资源与基础设施方面已具备相当竞争力，未来的核心课题是明确“靠什么实现与众不同”。

　　第一，各高校应确立属于自己的代表性研究方向（Representative Research Agenda）。这并非简单发表大量论文，而是要在特定领域发挥引领作用，成为指明全球发展方向的“火炬手”。第二，在保持与国家战略同向发力的同时，各高校应设计独具特色的实施机制。即便在相同政策环境下，只有各校以不同路径推进创新，才能实现真正的差异化。第三，深化国际合作与全球网络建设，让中国大学的创新不再局限于国内，而是拓展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成果。归根结底，中国大学需要从“快速追赶战略”转向“方向引领战略”，这也是打造全球品牌的核心所在。

　　记者：面对AI与数字化创新时代，WURI计划如何完善评价指标？

　　赵东成：人工智能与数字技术的发展，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大学的教育、科研与整体运营模式。对此，WURI不只是简单扩充指标，而是推动评价体系本身的升级迭代。

　　首先，WURI计划将AI划分为三个维度来评估大学的创新水平：AI技术（AT, AI Technology）、AI应用（AA, AI Applications）、AI转型（AX, AI Transformation）。

　　这一设计并非只看大学是否拥有相关技术，而是重点评估技术如何实际落地应用、如何改变组织形态与社会运行。

　　同时，WURI也在持续完善评价类目，以反映数字化转型、数据驱动决策、线上及混合式教学模式等新型创新形态。尤其在大学行政与治理领域，AI的应用方式也将成为重要评价指标。最终，WURI希望通过适配AI时代的评价体系，引导大学超越单纯技术引进的层面，评估其利用AI创造新价值、构建新体系的能力。

　　记者：未来您希望WURI在全球高等教育领域扮演怎样的角色，其最终愿景是什么？

　　赵东成：WURI的终极愿景，并非只是打造又一个排名，而是改变高等教育的整体范式。我们相信，一旦评价大学的标准发生改变，大学的行为模式也会随之改变。因此，WURI致力于成为一项“全球标杆”，引导高校更加聚焦于创新与社会价值创造。

　　此外，WURI还希望超越评价本身，发展成为促进全球高校间合作与互学共进的平台。通过这一平台，各国大学能够分享创新案例，并结合自身国情加以应用。长期来看，WURI计划以自身为核心，构建类似“世界创新大学认证（WIUA）”的认证体系，正式确立一套认可高校创新能力的官方制度。归根结底，WURI的目标是重新定义大学：让大学不再只是单纯的教育机构，而是规划未来、推动社会变革的核心主体。

　　记者：您想对关注大学创新的教育工作者、学生和从业者传递什么信息？

　　赵东成：如今我们身处一个变化极为迅速的时代，在这样的变革中，最重要的不再是知识本身，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过去，学习已积累成型的知识至关重要；而现在，定义尚未出现的问题并加以解决的能力变得更为关键。

　　对教育工作者，我想强调：请超越单纯向学生传授知识的模式，为他们创造能够独立思考、自主创造的环境。对学生，我想说：不要畏惧失败，不断挑战自我，拓展自身的可能性。对从业者，我希望大家认识到：大学、产业与社会并非彼此割裂的领域，而是一个相互连接的生态系统，应当通过合作创造新的价值。归根结底，创新并非某一群体的专属品，而是所有人共同参与、共同创造的过程。

　　记者：关于WURI最新动态与全球合作，您有什么想和中国读者分享的内容？

　　赵东成：WURI目前正在快速拓展全球网络，并不断深化与各国高校的合作。特别是2026年之后，我们将进一步完善评价体系，在原有三大维度（为谁创新、如何创新、创新什么）基础上，新增第四个维度：与谁一同创新（With Whom to Innovate）。这是一项全新的评价方向，重点考察大学与各方合作开展创新的情况。

　　在这一维度中，将结合各国设定的国别目标（National Specific Goals）与全球共同目标（Global Common Goals），分析大学如何与政府、国际组织、产业界等开展合作。这是一项重要升级，能让大学创新在更贴近现实、更贴合政策的语境下被客观评估。

　　中国高校已具备与国家战略紧密联动的创新体系，因此我们期待，在这一全新评价体系下，中国高校能够发挥极为重要的作用。未来，WURI愿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高校一道，共同构建以创新推动社会变革的新型高等教育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