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WURI（世界創新大學排名，World University Rankings for Innovation）由首爾大學名譽教授趙東成博士於2020年創立。目前，該評估體系涵蓋了四個維度：“為誰創新（For whom）”，“如何創新（How）”，“創新什麼（What）”以及“與誰一起創新（With whom）”。

　　在2025年7月發布的第六年排名中，美國的密涅瓦大學（Minerva University）、美國的亞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和法國的École 42分別位居第一、第二和第三。這些名字與傳統排名中常見的哈佛、麻省理工和斯坦福大學完全不同。

　　密涅瓦大學成立於2013年，採用無校園模式，學生在全球7個城市輪換生活與學習，課堂上不講授課程，而是以100%主動學習（Active Learning）的研討會方式進行。學校注重少數精英招生，強調批判性思維和實際問題解決，是一所獨具特色的大學。

　　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是一所學生規模達到18萬的公立大學，其創新性體現在包容性績效評估、基於實踐的運營、大規模擴展、與AI和技術企業的合作以及開放的在線學位課程等方面，成為美國最大的創新公立大學。

　　位於法國巴黎的École 42成立於2013年，雖然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大學，而是一所編程教育機構。École 42採用“無教師、無教科書、無學費”的“三無”模式進行編程教育，採用同伴互助的P2P學習方式，課程以游戲化的“關卡升級”模式完成，完全依賴企業家個人資金運營，並且在全球47個國家設有分校。

　　近日，WURI創始人趙東成博士在接受本網採訪時，闡述了創立WURI的初衷、評估邏輯以及對中國高校創新生態的看法。

　　記者：您認為WURI對全球高等教育創新帶來了哪些實際變化？

　　趙東成：WURI不僅僅是一個評估工具，它在全球高等教育生態系統中扮演著“催化劑”（catalyst）的角色，能夠推動行動層面的變化。如果說傳統排名主要關注大學之間的排序，那麼WURI則通過其結構設計，促使大學主動去設計並實施創新。

　　特別是基於案例的評估方式，使大學不再只是簡單匯報成果，而是促使它們系統性地整理並分享自身的創新實踐。這一機制帶來的直接效果是，許多大學以參與WURI為契機，開發了新的項目，並進一步將這些創新擴展為論文成果與政策實踐，從而加速了整體創新活動的發展。

　　此外，通過校長之間的同行評議（peer evaluation），大學之間的學習與合作也得到促進，高等教育體系正從以競爭為中心的結構，逐漸轉向以學習為中心的全球網絡結構。

　　因此，WURI並不是通過排名對大學進行排序，而是作為一個推動並擴散創新的全球平台，正在實質性地改變高等教育的運行方式。

　　記者：通過與國際組織的合作，在大學社會責任與可持續性方面取得了哪些成果？

　　趙東成：WURI通過與如UNITAR等國際組織的合作，引導大學從單純的教育與研究機構，擴展為推動可持續社會發展的核心主體。尤其是將SDG（可持續發展目標）與ESG（環境、社會與治理）納入評估體系，使大學能夠以具體行動來落實其社會責任。

　　這種合作在推動大學積極應對氣候變化、貧困以及教育不平等等全球性問題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時，通過基於SDG的創新項目，也使大學的活動不僅在本地社區產生影響，也能夠在全球層面產生更有意義的影響。

　　因此，WURI通過與國際組織的合作，建立了將大學創新與可持續發展相連接的機制，這也推動大學從單純的知識生產機構，逐步轉變為創造社會價值的核心機構。

　　記者：通過WURI數據來看，全球大學創新的主要趨勢是什麼？

　　趙東成：從WURI自2020年以來積累的數萬條創新案例來看，全球大學創新正在呈現出幾個明顯的發展方向。

　　第一，是以人工智能（AI）和數字技術為核心的創新加速。在教育、科研與行政管理等各個領域，基於AI的新模式不斷涌現，這正在改變大學的整體運行方式。

　　第二，是大學與產業及社會之間聯系的加強。大學不再是相對獨立的學術共同體，而是逐漸轉變為創新生態系統中的關鍵節點，與企業、政府以及地方社區形成更加緊密的協作關系。

　　第三，是以問題解決為導向的教育與研究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大學正在從傳統的學科中心結構，轉向以真實社會問題為核心的項目式學習與研究模式。

　　這些趨勢表明，大學正在從“知識傳授機構”轉型為“問題解決機構”（problem-solving institution），而WURI在其中既發揮了衡量作用，也發揮了推動這一轉型的功能。

　　記者：您如何評價中國大學的創新能力？

　　趙東成：中國大學在過去幾十年中實現了非常快速的增長，尤其是在創新能力方面也取得了顯著進展。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特點是國家戰略與大學創新之間的緊密聯動。這意味著大學不再只是獨立運作的機構，而是作為國家發展戰略的重要執行主體發揮作用。

　　此外，中國大學通過大規模投入和人才引進，迅速增強了科研實力，並在人工智能、生物技術、能源等戰略性領域具備了全球競爭力。這種結構在短時間內積累創新能力方面是非常高效的。

　　不過，由於中國大學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QS、THE、Leiden Index等傳統歐洲大學評估體系，這些體系主要基於論文數量和引用指標進行評價，因此大學內部真正發生的創新活動仍然缺乏充分評估。正如彼得·德魯克所說：“沒有衡量，就沒有改進（No measurement, No improvement）。”

　　未來，中國大學需要逐步擺脫以西方為中心的量化增長路徑，轉而構建更加注重創造性和差異化的創新模式。從WURI的視角來看，中國大學已經具備了堅實的基礎，並擁有引領全球創新的巨大潛力。

　　記者：在產業應用、創業和社會服務方面，中國大學的優勢和改進方向是什麼？

　　趙東成：中國大學最大的優勢在於與產業之間的緊密聯動。許多高校通過與企業合作，實現了技術的快速商業化，同時，創業生態系統也在迅速發展。這使得大學在將科研成果轉化為實際經濟價值方面具備了很強的競爭力。

　　此外，在政府政策支持下推進大規模項目的能力，也是中國大學的一大優勢。這種環境有利於高校在較短時間內產出創新成果。

　　不過，需要改進的方面主要在於創造性與多樣性的提升。當前的體系在效率和速度上具有明顯優勢，但從長遠來看，可能在激發全新理念和原創性路徑方面存在一定局限。

　　因此，中國大學在保持既有優勢的同時，需要營造更加開放和自主的環境，以發展差異化的創新模式。這將是其在全球競爭中持續保持優勢的重要課題。

　　記者：您認為中國大學應採取哪些策略來增強全球創新競爭力，並打造差異化品牌？

　　趙東成：中國大學若要提升全球創新競爭力，不能隻停留在規模擴張或科研產出增長上，而需要建立清晰且差異化的戰略定位。目前，中國高校在資源與基礎設施方面已具備相當競爭力，未來的關鍵在於明確“自身的獨特性在哪裡”。

　　第一，各高校需要設立屬於自己的“代表性研究議程（Representative Research Agenda）”。這不僅意味著發表更多論文，而是要在某一領域發揮“引領方向”的作用，成為類似“火炬手（Torchlight）”的存在。在WURI排名的32個議題中，C1（Representative Research Agenda）就是鼓勵全球高校尋找並提交自身獨特研究主題的板塊，而中國大學尤其應在這一方面形成清晰定位。

　　第二，在保持與國家戰略協同的同時，各大學還需要設計具有自身特色的創新執行機制。即便處於相同的政策環境中，不同高校也應通過不同路徑實現創新，才能真正實現差異化。2026年新增的第四個維度“與誰創新”（With Whom to Innovate），正是為各高校尋找合作對象、明確自身研究方向提供重要契機。

　　第三，應加強國際合作與全球網絡建設，使中國大學的創新不僅服務國內，也能擴展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成果。在“為誰創新”（For Whom to Innovate）這一維度中，包括A2“學生流動性與開放性”（Student Mobility and Openness）以及A8“基於SDG與ESG應對全球挑戰”（SDG- and ESG-Based Responses to Past and Present Global Challenges）兩個指標，期待中國高校在這些方面取得全球領先的成績。

　　歸根結底，中國大學需要從“快速追趕”的發展策略，轉向“引領方向”的發展策略，而這正是打造全球化品牌的核心所在。

　　記者：在AI與數字創新時代，WURI計劃如何發展其評價指標？

　　趙東成：AI和數字技術的發展，正在從根本上改變大學的教育、科研以及整體運營方式。因此，WURI也不僅僅是對指標進行簡單擴展，而是在推動整個評價體系的進化。

　　首先，WURI將從三個維度來分析大學的AI創新水平，即AI技術（AI Technology, AT）、AI應用（AI Applications, AA）以及AI轉型（AI Transformation, AX）。這不僅關注高校是否擁有相關技術，更重要的是評估這些技術如何被實際應用，以及如何對組織和社會產生變革性影響。

　　此外，WURI也在不斷完善評價類別，以更好地反映數字化轉型、數據驅動決策，以及在線與混合式教育模式等新型創新形態。特別是在大學行政管理與治理領域中，AI的應用也將成為重要的評估指標之一。

　　最終，WURI希望通過構建適應AI時代的評價體系，不僅評估大學是否引入技術，更要評估其是否能夠利用AI創造新的價值與新型結構。

　　記者：未來WURI希望在全球高等教育領域扮演怎樣的角色？其終極願景是什麼？

　　趙東成：WURI的終極願景並不僅僅是打造另一個排名體系，而是推動高等教育范式的轉變。我們相信，當評價大學的標准發生改變時，大學的行為也會隨之改變。因此，WURI希望成為一個引導大學聚焦創新與社會價值創造的“全球標准制定者”（setting standard）。

　　同時，WURI也致力於超越評估本身，發展為一個促進大學之間合作與學習的全球平台。通過這一平台，各國高校可以共享彼此的創新案例，並結合本國實際加以應用，這一點至關重要。

　　從長遠來看，WURI還計劃以此為基礎，建立類似“世界創新大學認証”（World Innovative University Accreditation, WIUA）的體系，對具備創新能力的大學進行正式認証。

　　歸根結底，WURI的目標是重新定義大學的角色——不再只是教育機構，而是能夠規劃未來、推動社會變革的核心主體。

　　記者：您想對關注大學創新的教師、學生以及實務工作者傳達什麼信息？

　　趙東成：我們正生活在一個變化極其迅速的時代，在這樣的背景下，最重要的已經不再是知識本身，而是解決問題的能力。過去，學習既有知識是核心，但如今，能夠定義尚未存在的問題並加以解決，變得更加關鍵。

　　對於教師，我想強調的是，應當超越單純的知識傳授，為學生創造一個能夠自主思考和創新的環境。對於學生，我想傳達的是：不要害怕失敗，要不斷挑戰自我，拓展自身的可能性。

　　同時，對於實務工作者，我希望大家認識到，大學、產業與社會並不是彼此分割的領域，而是一個相互連接的生態系統，應通過合作來創造新的價值。

　　歸根結底，創新並不是某一群體的專屬，而是一個需要所有人共同參與和推動的過程。

　　記者：如果有關於WURI的最新動態以及全球合作方面的內容，您希望與中國讀者分享的，請告訴我們。

　　趙東成：目前，WURI正加速拓展全球合作網絡，持續深化與世界各國高校的協同聯動，推動創新理念在全球范圍內的傳播與落地。尤其值得關注的是，自2026年起，我們將進一步迭代完善評估體系，在原有“為誰創新（For Whom）、如何創新（How）、創新什麼（What）”三大維度的基礎上，正式新增“與誰創新（With Whom to Innovate）”這一核心維度。這一全新的評估維度，核心目的是系統評估高校與多方主體協同創新的能力與成效，打破單一創新的局限，凸顯合作共贏的創新價值。

　　這一新增維度將緊密對接各國設定的“國家特定目標（National Specific Goals）”與全球共同發展目標（Global Common Goals），重點分析高校與政府部門、國際組織、產業界等多方主體的合作模式、協同路徑及實際成果，讓我們能夠在更廣闊的政策背景與實踐場景中，精准解讀大學創新的核心價值與重要作用。

　　中國的高校早已構建起與國家戰略深度融合的創新體系，在服務國家發展、推動科技進步、回應社會需求等方面展現出強大的創新實力與擔當，因此，我非常期待中國高校在WURI全新評估體系中發揮引領作用，展現更多兼具中國特色與全球價值的創新實踐。未來，WURI將繼續與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高校攜手同行，以創新為紐帶推動社會變革，共同構建更具包容性、創新性與可持續性的新型高等教育生態系統，讓大學創新真正成為推動全球發展的核心力量。